3.15特稿 | 我们亲自参与了一次“培训贷”维权

P2P情报局2019-10-13 11:4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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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社会太危险了,我还是决定回家找工作。”21岁的大三学生刘强,来成都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即遭遇“被贷款”1.88万元,于是放弃蓉漂,决定收拾行囊回湖北老家。


刘强记得一位大学老师曾说过,机电专业的学生,去成都和新疆发展的机会比较多,当时刘强就萌生了到成都找工作的想法。


这是他第一次找工作。去年他曾在一家电子厂工作,工作内容是清洗手机配件,但那是学校安排的统一实习。“电子厂的工作很枯燥,都是机械化操作。就像把烤肉放在自动熏烤的炉子一样,我们把配件放在指定的设备上,然后按下按钮,就能自动清洗。一天工作10小时,不包住宿,每天学校公司两头跑,工资才2000多。”对于此前的实习,刘强并不是特别满意。


3月7日,刘强终于下定决心,和舍友林伟结伴从湖北黄石来到成都。


套路一:先培训,再安排高薪工作


来到成都后,刘强与林伟先找到了一家小旅馆,每个床位15元一晚。


刚刚在小旅馆安顿下来,刘强和林伟便开始在各大互联网招聘平台广撒简历。在其他平台投递的简历石沉大海后,他们尝试在58同城注册了账号并填上了必要信息,没过多久便接到了一家名为“济南兴学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成都分公司”(下称“兴学公司”)的公司打来的电话,称在58同城上搜索到了他们的简历,邀请他们前往应聘‘学徒’。


何海收到的面试邀请短信


到了公司,刘强才知道这是一家培训公司,主要做IT培训,而招聘“学徒”实质上就是招收培训学员。公司里有五个培训教室,每个教室有二三十名学员,还设有专门的面试间,大概有三四间的样子。


其中一间面试室


公司的墙上张贴着优秀学员就业光荣榜,里面不乏一些知名企业。


兴学公司2017年2月份喜报


“面试官穿着一身职业装,说话彬彬有礼,态度也特别热情,当时感觉公司很正规。”刘强说,他3月8日就接到了面试通过的消息,虽然对如此“高效”的反馈有些讶异,但还是如约去了公司。


除了刘强和林伟,何海也接到了面试通过的消息。在外拓部彭经理的安排下,三人一起体验了培训课程。


“工作人员说要先培训再上岗,入职前要接受为期4个月的java培训,毕业后就会被推荐到合作公司就业。我想着反正也没啥事,权当学习了,毕竟还没大学毕业。”刘强回忆道。


“大专学历的学生转正后年薪为6w-7.5w,这个工资对于我来说还是很可观的。公司还帮忙给我们安排住宿,我当时就心动了。”何海是达州人,去年刚刚大学毕业的他也被公司的“优厚待遇”所打动。


套路二:学费贷款,公司补贴


培训需要交纳18800元学费,为解决三人的后顾之忧,彭经理表示可以先申请办理学费分期贷款,就业以后定期从工资里扣收。


“我以前从来没贷过款,对这个没啥概念。彭经理介绍办理学费贷款,以后还款是从工资里扣,能减轻学生负担,公司还会给补贴,当时觉得还不错。”何海说。


刘强说,公司承诺保证实训结束后帮我们找到工作,工资在4000--6000左右,在聊天中不知不觉就被带了节奏。当初经理也说了是助学贷款,分期偿还,贷到的助学款也是由公司保管,充当学费。


随后,彭经理在刘强三人的手机微信上,通过一个叫“*学分期”的公众号进行了所谓的“分期”操作,并签订了一份《实训及上岗协议》,上交了一份身份证复印件。

何海提供的贷款详情


这份《实训及上岗协议》显示,该培训机构主要开展Oracle、java、安卓技术方面的实训,培训学费为18800元。该协议约定,拥有大专学历的学生转正后年薪为6w-7.5w,拥有本科学历的学生转正后年薪为7w-10w,本科及以上学历转正后年薪为8w-15w。


何海提供的《实训及上岗协议


当笔者问及刘强当时为何会同意办理学费贷款,甚至在得知是办理贷款后也没有向公司提出异议时,刘强告诉笔者:“他们的话术很洗脑,当时完全跟着他们的思路走,当时彭经理承诺推荐工作的工资,并且这些承诺都是要签协议的,等工作以后还款根本不会有压力。”


直到当天下午,刘强等三人相继收到了浦发银行的贷款受理短信,才意识可能有问题,于是打电话发微信向家人咨询。在看到何海发送的《实训及上岗协议》的照片后,何海一位从事过信贷工作的亲戚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迅速得出结论——这是有问题的培训贷,并建议他尽快退学、尽快解约。


浦发银行发送的贷款通知


“当天晚上,就在宿舍里,我们用‘套路贷’和‘培训贷’为关键词在网上搜索,查到了很多培训公司以招聘为名诱骗求职者贷款的报道,发现文中受害者和我们遇到的状况一模一样。”


通过多条新闻资讯,刘强三人总算了解了培训贷的套路:


“‘培训贷’集中在IT行业,多以招聘为幌子,以提供高薪工作岗位为诱饵,在面试中让应聘者以‘低压力分期还款’的方式,贷款接受高价培训。公司从网贷平台得到学费,但培训质量却难有保证,而且部分求职者在接受培训后,公司并未按照承诺为其安排满意工作。有人怕影响信用,只好硬着头皮还贷还息。”


此外,一些文章甚至揭秘了培训贷在就业环节的操作方式:一方面在推荐上做文章,按照合同约定的次数安排求职者在关联公司应聘面试,面试失败后培训公司辩称“只负责推荐”;另一方面则直接安排求职者就业,在入职后以种种理由逼迫其主动辞职,或找机会甚至制造机会将其解雇,从而完成形式上的“推荐就业”。


微信搜索截图


而一则来源山东电视台的题为《济南一企业令求职者贷款缴培训费,招聘还是招生?》的新闻更是提到了济南兴学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来源:山东电视台


小刘告诉记者,他在赶集网上投了一份简历,第二天就接到电话,让他去做软件开发工作,一开始小刘不同意去,对方说有老员工带,然后小刘就去了。给小刘打电话的是济南兴学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对软件开发一窍不通的小刘本来拒绝了公司的面试,但禁不住对方的一再劝说,而且工资比较诱人,小刘决定先去看看。

……

小刘本来是想找工作的,这下不仅工作没找到,还搭进去一笔培训费。而据他后来回忆,在整个所谓的招聘面试过程中,还存在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

小刘觉得这家公司的培训和当初承诺的相去甚远,所以他不想继续在这家公司学习,但是,这笔培训费可不是说退就能退的,小刘告诉记者,要退款得过完年初八之后,而且他还得缴纳500多块的违约金。


实训及上岗协议》中的推荐、保证就业责任免除条款


所有信息都在告诉他们,情况不对。于是,三人约好第二天去兴学公司解除合同。


套路三:取消合同,先缴违约金


3月9日上午,刘强三人来到兴学公司,要求取消贷款并解除《实训及上岗协议》,但被告知如果想取消贷款,必须支付违约金。此外,合同已邮寄给济南总部,当天无法办理取消贷款,需等到下周一。


无功而返,刘强三人决定去发送短信的浦发银行问问看。浦发银行网点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不清楚是否与“*学分期”有合作,可能是总行方面或者其他地方分行的合作,但如果确实是从浦发银行贷的款,提前结清是需要支付3%的违约金。


刘强说,“我当时算了一下,学费贷款18800元,如果是3%的违约金就是500多元,如果真的是银行的违约金,我就认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3月9日下午,学员何海辗转找到了笔者,向笔者求助。何海提供的浦发银行贷款受理短信显示,该笔贷款是浦发银行与某大型贷款搜索平台联合开发的贷款产品


笔者向何海了解情况


随后,笔者联系了上述贷款搜索平台的公关负责人。了解相关信息后,对方立即协调业务部门对何海等三人的贷款作了取消放款的操作,该负责人表示将会安排相关部门对该培训机构进行调查,如果该机构确实存在欺诈用户违规行为,会给予一定的处罚,甚至取消与该机构的合作。


当晚六点半左右,笔者却收到另外两名学生刘强和林伟发来的信息,他们刚刚接到了培训机构工作人员王某的电话,要求他们马上搬离宿舍,原因是他们已不再是兴学公司学工,而宿舍是租给学工的。


刘强向房东索还房租


所谓的宿舍就是一套两居室的民房,而两间卧室的门都是锁着的,只能使用客厅和厕所,小小的客厅里放满了高低床,住着将近10来个人。


无奈之下,刘强和林伟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下来。笔者与刘强三人商定,两天后(即3月12日,周一)一同前往兴学公司,协商解除之前签订的《实训及上岗协议》。


套路四:经不起推敲的违约金 


3月12日上午,笔者跟随三名培训学员来到位于成华区建设北路通美大厦的济南兴学技术有限公司成都分公司,就培训及贷款一事进行协商。


经查询全国工商信息平台无该主体信息


该公司外拓部经理彭立表示,关于取消分期贷款一事,已申报济南总部,学员可以办理终止,但需要等待1-3个工作日。学员退学,需要缴纳一定比例的违约金,违约金包括课时违约金和贷款分期违约金。


刘强等三名学员随即质疑,并未正式参加培训,为何会存在课时费违约金?同时,在兴学公司人员的诱导下签订的合同,并非他们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的效力是有争议或者至少是有瑕疵的。面对质疑,对方表示,学员第一天体验培训,就算已经开课了,但考虑到三人签完合同第二天就提出退学,所以这部分费用给予免除。该公司负责人王宇称,“上课也好,体验培训也罢,课时违约金我们分公司是可以灵活掌控的,这块的就不收取了。”


但据彭立介绍,按照规定,刘强三人还要缴纳1%的贷款分期违约金,约200元。3-5天违约,需缴纳1%-2%的违约金;5天以上违约,需缴纳3%-5%的违约金。随后彭立给笔者展示了一份格式合同,但笔者发现合同中并未约定违约金的具体金额或比例。


协议中未明确违约金比例


“学员在签订合同的时候,我们已经告知过学员如果违约会存在违约金。这个违约金并不是我们公司收取的,而是贷款平台收取。贷款平台属于我们的合作企业,他们负责向银行推荐借款人,临时取消贷款就会存在违约金,我们会把违约金转交给贷款平台。”彭立说。


而根据贷款平台公关负责人的反馈,因为在流程上存在瑕疵,借款人并不完全知晓借款的全部信息,所以取消这三笔贷款不需要支付任何违约金。


带着疑问,笔者要求对方提供与贷款平台合作的书面协议,以及贷款平台的对接人员的信息。笔者表示,即便是要缴纳违约金,也不会交给兴学公司,而是应该通过线上充值或扣款的方式直接交给贷款平台。彭立称,他们与贷款平台的工作人员沟通都在微信群里,关于违约金问题没有相关的书面协议,不便告知所对接的贷款平台人员。


为打消学员对违约金的疑虑,彭立向笔者展示了一份此前学员退学所缴纳违约金的截屏记录。“我们这里很少遇到学生退学的情况,只有个别学生退学。这个群里有一个以前退学的学员,里面明确标识了违约金。”


随后,笔者与王宇当面沟通此事时,王宇予以断然否认,“我们什么时候出现过学员退学的情况?我们从未出现过学员退学!”彭立遂解释道:“那个表格是其他机构的。”


“只要收取了贷款分期的违约金,对学员以后零影响,这一点你们大可放心!”彭立说,这里的学员几乎都办理了学费贷款,贷款是为了减轻学生的压力,也是公司招揽学员的利器。


事实上,刘强早在周六就已收到了贷款平台延期放贷的通知,其微信公众号的贷款详情页也显示为待放款状态。既然未放贷,为何还会存在违约金呢?


彭立再三表示,贷款平台已经放款,上周五与对方确认过,所以刘强三人应支付违约金。笔者当场接通了贷款平台的客服电话,对方证实,不需要支付分期违约金。


“有可能是与我们对接的工作人员收了违约金,这个没关系,我们跟他们再沟通。”面对质疑,彭立再次改口。


刘强三人当场出示了延期放贷的短信,彭立以需要证实为由离开,而后确认对方没有放款,最终同意不收取违约金。


兴学公司内部通知


套路五:三份协议,出现三个版本的企业信用代码


为避免留下隐患,刘强三人要求索回此前签订的《实训及上岗协议》,彭立表示,合同在济南总部,目前没办法提供。“这个你们放心就好了,过几天总部盖好章子邮寄回分公司,到时候我们通过视频把合同撕毁就没事了。”


学员提出要现场签订一份解除合同的协议,以免发生不必要的麻烦。王宇和彭立再三推脱,声称从未签过类似协议,并以公章在总部为由搪塞,只是口头承诺分期贷款取消后对学员不会有影响。


但刘强三人此时已不再信任兴学公司的任何口头承诺,在笔者强烈要求下,王宇最终同意在现场拟定的《解除合同协议书》上签字并按下手印,证明学员与公司已解除培训和贷款合同。


分公司负责人王宇签订解除协议


拿到解除协议后,笔者惊奇地发现,三份协议中填写的企业信用代码竟然出现了三个版本,经过查询确认其中两份协议的企业信用代码是错误的。王宇面露“歉意”解释:“写的时候太匆忙没注意。”


三份协议填写的企业信用代码都不一样


临别时,王宇再三向笔者承诺,“你明天下午等我消息,我给你发微信,合同盖好章后,你们直接过来当面销毁合同。”


3月13日下午,笔者多次联系王宇,对方表示合同已邮寄回成都,但还未派件。笔者索要快递单号,遭到对方拒绝。当天17时许,对方称合同已经邮寄回成都分公司,14日上午可联系彭经理取回合同。


与此同时,何海收到了贷款平台发来的贷款结清的短信。



3月14日上午,笔者和学员何海再次前往该公司,彭经理却因请假不在公司,而王宇也不在公司。


一个小时后,王宇抵达公司,向笔者提供了三份盖有公章的《解除合同协议书》,并提供了三位学员此前签订的合同和复印件,合同原件当场进行销毁。而此时,刘强与林伟已经踏上了回家的列车。


加盖公章的协议书


至此,刘强、林伟与何海三人终于长舒一口气,结束了他们在成都的第一份“工作”。


但兴学公司里至少还有上百名年轻的求职者,他们的求职之路可能才刚刚开始。


(注:文中学员姓名均为化名)